要脸,按道理是要荣誉,要尊严,也即要人应有的价值;树要皮,即要生命、要完整,树靠了皮才能够活着。人假如连脸都不要了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?所以,一般的人当别人在无关紧要的问题上犯错,如念错一个字,一个故事出处弄错了。或很了解别人的底细中不怎么光彩的事情,都不要揭露,要留面子,懂得人非圣贤。这叫胸怀。在家庭、在社会要宽厚,不叫真。就给人留足了面子,他人就觉得“有了脸”。这就是人,人的文明。
然而,仔细想来,在这句俗话中用树之要皮来衬托人之要脸,很可能更有深意。树之皮总在树之表面,人之脸总在人之表面,人的表面我们往往看成面子,而面子就复杂了。
在我们中国,要面子可是人生的第一课题。可人们大概并没有想到面子要过了头,就与本质很容易脱节了。
树的表皮尽管是树的表象,但并不曾和本质相脱,即很少有假象。如松树身上一准长的是松树的皮,杨树身上一准长杨树的皮,决不会松树身上却长出了杨树的皮。可人的面子可就不同了,它很可能人的面皮,却包着其它生物的实质和灵魂:如穷到了牙缝掏食,却包着很时髦的外套;点十五瓦的灯泡还嫌费电,却拿大钱买酒拼命给客人灌。一件事办错了,开始因为不知错硬坚持己见且无可非议。可后来已被事实证明是错,自己心下也已承认,却为了面子将错就错一错到底死不认错,且找理由证明不错,打击迫害无错的人;如《三国演义》中描绘赤壁之战时蒋干去东吴劝降周喻不成,反被周郎用了反奸计。致使曹操上当错杀了水军都督蔡瑁、张允。这曹操马上醒悟,后悔极了。然而他嘴上却不认账。一口咬定这二人谋反。明明自己也深知已不如人,为了面子可以强词夺理,拿己一技之长去比人一丝之短。或把爷爷、爸爸、老祖先或海外同胞的业绩大颂特颂,自己便很光荣了。再么强令别人给自己封加美名,歌颂美德等等。如果说要脸就是要这些的话,正直的人宁可把脸装到裤裆里去了。
在中国东晋那个时代,人们思想活跃,很少装模作样,率直纯真,很像今天的西方人。《世说新语》里有一则故事,很有味道:温公丧妇,从姑刘氏,家值乱离散,唯有一女,甚有姿慧。姑以属公觅婚,公密有自婚意,答曰:“佳婚难得,但如峤比,云何?”姑云:“丧败之年,乞粗存活,便足慰吾余年,何敢希汝比?”去后少日,公报姑云:“已觅得婚处,门第粗可,婿身名宦尽不减峤。”因下王镜台一枚。姑大喜。既婚,交礼,女以手披纱扇,托掌大笑曰:“我固疑是老奴,果如所卜。”你说这温峤死了老婆,他堂姑有女儿很漂亮聪慧。堂姑便把为女儿觅夫家的事托付给温峤,温峤看上那女孩,就回答堂姑说:“现在好女婿难找,如果找像温峤这样的人如何?”堂姑说:“战乱之年,家族败落,保全性命就好,那敢想找你这样人家呢?”过了不久,温峤回堂姑说:“我已经找到可以谈婚人家,家世地位可以,做女婿的名气官位都不比我差”。又留下一座玉镜台为定情物,堂姑大喜,结婚那天,新婚夫妇行过交拜礼后,新娘手拨遮面纱见温峤,拍手大笑:“我一猜就是你这老家伙,果不出我料。”在此,这温峤脸就比较厚,按今人理解,“不要脸”
我们中国人的骂人词汇里,“不要脸”就是最让人接受不了的恶毒语言了。可按理翻译了过来,也不过是“你不要面子!”或“你不要尊严!”“你不要价值”!有什么了不起?可人们一定会火冒三丈,为什么?大概连我们自己也明白我们的“不要脸”并不那么简单。骂谁“不要脸”一定是戳穿了平日总要脸,要虚荣的面纱和画皮了。
人,当然还是应要脸的,因为树总是要皮的。但恐怕得首先弄清楚这张脸是不是灵魂、实质的外在表现。如果人脸却包着狗的五脏,会让天真的生物学家去疑惑:“嗬,世上竟有这种动物”?
